093.
宋离嗅着药膏的清香,看看画卷上两人交缠的姿势，身为战神却头一次萌出了退缩的想法。
他抿了抿薄唇，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与封愈间的距离,然而男人禁锢着他后腰的手如铜墙铁壁。自知意图无望，宋离只能温声细语地跟封愈商量：“我觉得今晚咱们可以好好休息。”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恶鬼初尝床榻之欢,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绝不可能轻易便被宋离哄着放弃原有的想法。
但退而求其次的手段封愈一向玩得很好。
抬手将从慕烨处费尽心思讨要来的春宫册随意扔到一侧，男人指尖划过宋离的肌肤，药膏一点点落下,他咬着青年的唇,低声商量：“那我们只试试药膏。”
宋离望向他的目光里依旧保留狐疑：“我觉得这药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姐肯定不会坑骗你的。”
宋离：“……”
其他不说，这句话倒是挺有道理的。
他沉默几秒钟,视线掠过纯白的药膏，心道——
要不,信二姐一回？
…
纯黑的浓雾将木屋彻底笼罩其中，属于宋离的神殿仿佛成了神都无法踏足之地。或许是其他四位神明心里有点数，近段时间一直绕开宋离的神殿。
等到浓雾散去已经是七日之后。
宋离从木屋内走出,一张清隽的脸不像之前温和，反而绷得紧紧的。他站在湖边垂眸看着湖面中倒映出的自己,尽管衣袍穿的严严实实，可没有被完全包裹的白玉颈间痕迹显眼。他不由得回忆起这七日里的暧昧与情动,有些头疼。
封愈这只恶鬼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最初的确如他所说并未尝试春宫册的姿势，可情到深处宋离连意识都是迷离的,在冲撞之下根本无力反抗。
所以——
春宫册的姿势不止是学完了，有的甚至复习了好几遍。
揉了揉眉心,宋离果断从湖边离开,去找了其他四位神明。
当听到宋离提出要离开神都时,韩天哎呦了一声，随即笑意深深：“正巧我们也准备商量此事，在神都待久了，也不知三界是何情况。”
这么多年来，五位神明始终都是在外时间更长一些，他们的足迹踏遍整个三界，帮扶救助过的生灵不在少数。可并非每一种生灵都能在遇到危险时及时联系神都，因此，该在外游历还是需要游历的。
“何时走？”
“明日吧。”
确定了时间，宋离和韩天一同往神山之巅而去。后者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划过青年，尽管已自认为隐晦，却依旧叫宋离清晰察觉到了。青年瞥他一眼，声音幽幽：“你要是想跟我道歉，我可以勉强考虑一下接不接受。”
韩天被逗乐了。
心知宋离应当是知道了春宫册的来历，他便道：“那可是阿愈威胁我的，我若是不告诉他，明儿整个三界都该知道我这位神不靠谱了，简直跟小时候的你一模一样，怪不得是天定的姻缘。”
说着拍拍青年的肩膀，没错过脖颈间的痕迹，韩天的语气便显得颇为意味深长：“受苦了。”
宋离：“……”
虽然不太好意思，但他还是想说——倒是没有受苦。
那春宫册看着是骇人了些，但不愧于‘三界最好’四个字。
宋离这七日下来，还是享受居多。
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韩天也没戳穿他，而是笑着道：“你若离开神都，阿愈也该跟着你，注意安全。”
虽然‘注意安全’四个字从韩天这位司掌星辰推演的神口中说出来总觉得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但宋离倒是没想太多，因为每一次离开神都，韩天都会这般与他讲。
纯粹是一位兄长对弟弟的关心。
宋离轻点头，低声道：“你也是。”
…
离开神都的那一天，封愈一大早便不见了人影，宋离心中觉得奇怪却也未多说，直到他看到封愈落后于浮月一步自山中走来。不知道为何，堂堂战神竟也升起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等到五位神明各奔东西，宋离捏着肩膀上属于白倚的长耳朵，眯起眼睛问封愈：“你去找二姐了？”
“嗯。”
“做什么去了？”
男人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他站在宋离身侧，声音低沉又含着几分笑：“药膏用完了。”
宋离：“……”
似是察觉不到青年的无语，封愈继续道：“二姐又给了我很多。”
宋离：“……”
就是说，他这个神在浮月和韩天面前已经毫无面子可言了。
宋离在心里咬牙，忍不住捏起了拳头想往封愈的身上揍，然而男人只是抬手将他的拳头扣住，牢牢掌控在了手里。
唇角的笑意明显了几分，封愈望着神都之下的三界，眼中似有光闪过。
片刻，他回头对宋离道：“我很期待与阿离比肩游历三界。”
宋离骤然听到此话，心底那些被封愈勾起的恼怒于顷刻间散尽。
他安静望着男人俊美的眉眼，没错过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里落下的银辉。
比肩二字于封愈而言来之不易。
往日他都是跟在宋离身后的影子，哪怕那百年间大部分危害三界的恶徒都死在封愈的手下，哪怕宋离每次都会对旁人介绍说明，可大部分人人后却还是那一句——战神阙临身后跟着的恶鬼。
他向来是没名字的。
宋离的长指轻轻抚摸封愈的长发，眼底的温和如流水，他温声道：“以后，大家就该知道封愈的大名了。”
封愈却道：“我只是希望他们提起阙临二字时，知晓他身旁站着的是我。”
拯救三界苍生并非他一只恶鬼需要为之努力的事，他也知自己如所有恶鬼一般没有任何不同，但他愿意为了宋离，付出所有，奉献所有。
“走吧。”
这三界，合该一同去看看。
…
月升月落，春秋交替。
转眼便是千年时光。
宋离靠在院子的大树上，院子是封愈从一位富商手中拿下的，那富商近日时常做噩梦，怀疑是鬼上身，一段时间下来身体消瘦，情况相当不好。于是便在城门口贴了告示，但凡能解决他身体祸患者，都有黄金感谢。
作为真正的鬼，封愈敲响了富商家的大门，轻易便将那只趴在富商肩膀上的恶鬼给揪下来了。
但封愈没要黄金，而是要了这个院子。
他自外回来，推开沉重的木门时，恰好有风吹过，吹散了满树的树叶，露出了青年慵懒的模样。青年的手指上停着一只青色的小鸟，见到他来，宋离挥手将鸟儿送走，继而对封愈道：“二姐收养了一只小神鹿，给她取了个名字叫明霜。听说小神鹿头顶的鹿角是琉璃色的，很漂亮。”
封愈有听说近日神鹿一族的事故，想了想问宋离：“要回去看看吗？”
“不了。”宋离说，“神鹿有二姐的照顾会过得很好，若是想见，随时都可以。我们该去见见麒麟。”
三天前，一只火麒麟受了很严重的伤落在附近，宋离见到他时候，他已经维持不住人形，而本该威风凛凛的麒麟身盖满了血痕，比较严重的地方更是深可见骨。但即便疼得浑身发颤，支撑不住快要晕厥，他的怀里却始终紧紧抱着另一只幼小的水麒麟。
如今这两只麒麟都在屋子里。
宋离同封愈推开门，温暖的日光落在床上，年轻英俊的青年安安静静睡着，他的肩膀处瑟缩着水麒麟幼崽。幼崽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睁开眼睛低低叫了两声，又低头舔了舔青年的脸。
宋离不像班苍能听懂幼崽的言语，也没有浮月那般治愈的本事，因此火麒麟修复如何都得靠他自己。但见水麒麟幼崽不像三天前那般着急，想来情况是在好转的。
正想着，宋离的视线瞥到青年搭在床上的手指似轻轻一动。
邵青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是梼杌前来寻仇。这天地间唯二的两只梼杌与麒麟一族有血海深仇，梼杌们得知麒麟一族诞生了一只水麒麟以后，便计划着要趁机夺走那幼崽，更想当着他的面虐杀幼崽。
好在邵青提前赶回巢穴，带走了幼崽。
但躲避梼杌们的追杀显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邵青浑身是伤，在终于承受不住时，看到了一个人。
嘭——
身体猛地从床上坐起，邵青的眼睛被火焰一样的红色覆盖，直到看到了仰头巴巴望着他的水麒麟，他一怔，倏然反应过来。
“看来问题不大。”突然的声音打断了邵青的思考，令他抬眼看去，这一眼便见到了并肩而立的二人，左侧的青年眉目清隽气质温和，右侧的男人眼眸深沉气场强大。不管是谁，似乎都不是好惹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邵青捏紧了手指，不动声色地将水麒麟往身后拢去。
用自己坚实的后背挡住了封愈和宋离二人。
没错过他的小动作，但宋离也假装看不见，笑着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名阙临，这位是我的伴侣，封愈。”
光是听到阙临二字，邵青那双原本装满了防备的眼眸缓缓睁大，眼底闪烁着显眼的惊疑不定。
试问世间生灵谁不知阙临是何人。
邵青心中惴惴不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遇到了那位战神。
这人会不会是骗他的？
可……当视线落在站在宋离身侧的男人时，所有的疑惑都在一瞬间消散。
传闻中阙临的伴侣封愈是只极其强大的恶鬼，如今封愈虽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可麒麟一族对恶鬼的气息很熟悉，他能认得出来。
防备变成了惊喜，邵青抿了抿唇，翻身下床，俯身：“谢过阙临大人与封愈大人的救命之恩。”
宋离失笑：“不必客气。”
他指了指邵青身旁的幼崽，问：“这是你弟弟？”
邵青看着乖巧可爱的水麒麟，弯了弯眼睛：“对，他叫邵修，是与我相依为命的弟弟。”
…
邵修年幼时便知道他家哥哥有个偶像，叫阙临。
十二三岁的少年趴在树下的桌子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有些无聊。忽而，他开口：“老树先生，你热不热，渴不渴？我给你倒水喝吧。”
百年老树轻轻晃了晃枝干，簌簌的声音像是在说热，也像是在拒绝少年的好意。
听不懂大树言语的少年却不管不顾，大片的清水从他手中溢出，哗啦啦落入了泥土，湿润了树木的根茎。
给老树浇了水，邵修觉得自己的兴致还未散，索性去了隔壁的山头，哗啦啦往下浇水。
邵青从人间经过时特地去买了弟弟最喜欢的糖葫芦，付钱时他听到身旁几个人类正在谈论清埠山。清埠山位于他家院子的西侧，两者之间距离很近。有时邵修还喜欢上山去抓野兔。他抓来也不吃，光是养着，说自己一个人在家很无聊，总是需要玩伴的。
每次邵青听到这样的话，心脏都有些酸涩。
回过神，那男子已然说起了清埠山的情况，大致意思便是今日清埠山出现了个奇怪的现象，放眼四面八方只有清埠山在下雨，下完雨以后还下起了冰碴子，下完冰碴子又下了会雪。有人从旁经过看了个正着，还直言道：“我亲眼看到了，山上真的有位小仙人！这雨雪一定是他降下来的！”
“真的假的？真有仙人？”
“可不是嘛！那小仙人看上去十二三岁，据说长得格外好看！”
十二三岁，格外好看。
几个关键词落入邵青的耳中，他的脑海中很快便出现了一道人影。
邵青：“……”
邵青拿着糖葫芦，回到了宅子。但落入他眼眸的画面却很正常，小小的少年乖巧趴在桌面上，一副懒洋洋的没精神模样。等一见到他回来，眼睛里就像是装了小灯泡，骤然亮起，欢快地朝着他怀里扑：“哥！”
哒！
脚步倏地刹停，邵青手里的糖葫芦杆子敲在少年的头顶，哼笑一声：“怎么，玩累了？”
少年无辜眨眼：“啊？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趴着，趴着怎么会累呢？哥，要不我明天跟你出去一块赚钱吧？”
“不成。”邵青睨他一眼，“说谎话的小孩可是要被梼杌吃掉的，到时候不止我救不了你，就连——”
“哎呀我知道。”少年拖长声音，“就连阙临大人都救不了我。哥，你唬谁呢！你天天在我面前说阙临大人多么厉害，结果人家还打不过一只梼杌？你骗人也尊重一下事实好不好？”
邵青：“……行吧。”
少年嘿嘿一笑，抱住哥哥的手臂一把将糖葫芦拿到了手里，往嘴里塞了两个，口齿不清地催促：“哥，你再给我讲讲阙临大人的故事呗。”
邵青当即便道：“要说战神大人——”
邵青谈起阙临二字总是有无数话可以说，就连当年宋离与封愈意外救了他们兄弟二人也能说个百八十遍，作为弟弟的邵修也不嫌烦，只是偶尔会问：“我以后会像阙临大人保护我们一样，保护哥吗？”
邵青听得直笑，“当然可以。”
然后……就忘了清埠山的事情了。
躲过一劫的邵修悄悄在身后比了个耶。
成长的时间对于大部分妖怪而言是漫长的，可邵修却觉得很快。
当初的少年长成了青年，化作人形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五官长得极好，放在人群里扎眼得很，让人能一眼瞧见。
他还是靠在老树下，有些遗憾地叹气：“我哥自从当了这三界管理处的处长，真是越来越忙了，每天都见不着影。”
大几百年的时间一过，三界之中突然多了个三界管理处，管理处的成员还是五位神明精心挑选的。总部处长的位置在宋离的建议下交给了邵青。于是，邵青每日都忙着处理公务，家都不怎么回了。
听着他的感慨，老树晃了晃，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邵青大人是为了三界，还请邵修大人见谅。”
邵修摆摆手：“道理我都懂，而且您也不用称呼我大人，我哥为了三界做了那么多才配这称呼，我算什么啊。不过，我也蛮想给三界做做贡献的。”
邵修没想到，自己当时随口一言，没几天便真的应验了。
那时赶上他去给身在三界管理处的邵青送饭，或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一个大叔拦住了他问他要不要当明星。邵修这些年在邵青的教育下也算出色，能力比起相同年纪的妖怪也要出众不少，因此一眼便看出了这大叔的属性——
一只不怀好意的妖怪。
邵修嘴上说着好啊好啊，转头就是一个出其不意，直接放倒了大叔，然后拎着大叔的一条腿，慢吞吞将人拖到了三界管理处的门口，敲了敲门。
出来接待他的是个年轻的小妖怪，不等他问清情况，邵修便主动将事情解释了一遍，正欲要走时，那小妖怪拉住他问他的名字，邵修轻咳一声：“好妖怪做好事不留名。”
然后唰一下跑没影了。
当日邵青便回家了。
邵修一直以来都喜欢听故事，长大了也没改变这个习惯。邵青也一如既往，偶尔会将发生在三界管理处的事情以及办案时遇到的事件告诉邵修。今日也一样，邵青说起了那个奇怪的大叔：“这妖怪心怀不轨，见到好看的人就拐走，要么卖给其他人类，要么自己吃掉，像你这个年纪的中招不少。”
邵修心道，可不嘛，他差点也中招了。
然后乖乖点头：“哥你放心，我在外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邵青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拍拍他的脑袋，笑了一声：“我们家阿修长大了。”
邵修其实一直都觉得自己长大了，毕竟他已经跨过了少年期迈入成长期了。但在邵青的眼中，他似乎还是个孩子。
邵青总是担心他被其他妖怪欺负，担心他还不够成熟，也担心他受伤。
因此，邵修每一次提出自己想要进入三界管理处帮忙，总是会被拒绝。
入夜。
再一次被邵青以‘太危险’拒绝的邵修望月叹息。
看来他以后只能当个无名英雄了。
邵修制定了计划，当邵青三界管理处忙碌的时候，他也会悄悄地外出。短短几天下来，他已经帮助了许多人类和小妖怪，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扶老奶奶过马路，帮小孩儿找妈妈，替受欺负的妖怪找回场子等等。
虽然干的都不是他家哥哥干的那种大事儿，可对于邵修而言，日子也过得相当充实。
直到那一天傍晚，他在心底默默计算着邵青回家的时间，想着如果拐弯去附近的啃爷爷店里买个炸鸡好像也来得及时，蓦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无声无息间踏入了一片陌生的地段。
原本懒散的表情一收，邵修的脸上逐渐浮起凝重。
“我当时是谁呢。”极致的安静中，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邵修望着对方狰狞丑陋的脸，心底略有几分狐疑，他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他们应当不认识。
直到对方自报家门：“我名狄涿。”
邵修顿时了然。
狄涿的原身，是梼杌。
也是邵青的故事中，追杀麒麟兄弟二人，促成了二人被战神阙临相救的坏蛋。
狄涿一双阴沉沉的眼盯着邵修，冷笑一声：“邵青杀了我弟弟，如今我也杀他弟弟，这血海深仇也算得报了。”
邵修张嘴就骂：“那不是你弟弟自找的吗？好端端的他跑来杀我哥，还害死了好几只妖怪和人类，他本来就该死。”
狄涿冷笑一声，对邵修的反驳丝毫不放在心上，抬手就将邵修往死里打。
邵修心中一惊。
与狄涿相比，邵修这只水麒麟未免显得太年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番对战下来，邵修身上已都是血淋淋的口子。他擦掉喉间不停涌出来的鲜血，双目直视狄涿时，毫无恐惧。
狄涿冷笑：“你这样子跟你哥倒是挺像的。”
邵修扯了扯唇：“废话，我是他弟，能不像吗？就像你跟你那弟弟，都是个垃圾。”
狄涿眼神一冷，抬手便将邵修扔出了百米之外。
他的脚踩在邵修肩膀上，尖锐的指甲插入后肩，鲜血喷涌而出，邵修的眼前也逐渐浮现淡淡的黑色。
忽然。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将狄涿和邵修二人的身影笼罩。邵修的眼皮被火光烫得轻轻一颤，满是鲜血的唇角却翘起了弧度：“你完了，我哥来救我了。”
“闭嘴，你看看是你哥来救你，还是跟你一起死。”
狠话刚刚落下，围绕着他们的火光更耀眼了三分，邵青挺拔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一双眼里满是怒火：“狄涿你敢动我弟弟，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