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夕朝和季彦坐在一起，桌子上摆着一个手机。
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嘈杂而激烈，每一秒，里面的内容都是让人反胃的不适。
长达三分42秒的声音在经纪人讶异的“你们在干什么？”声音中结束，季彦无意识地抿紧了唇，看着解夕朝按灭了屏幕。
好半天，他才道：“姜文海能把这玩意藏这么久，也真是……”
真是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是大公司出身，因为外貌条件优越，性格也好，所以从进公司开始就顺风顺水。周围的人也友善，作为年纪小的那个，他一向是被公司里的哥哥当幼崽宠着。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圈子的阴暗面。
人就是这样。在一点点微小的事件悄然长大。
有的时候，这个过程是痛苦的。
当然，季彦自己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心态上的变化，他只是觉得惊讶又恶心，稳了稳情绪才道：“哥你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现在云盼的人气应该很高。”
这件事昨晚解夕朝就从方箐箐那里得知了。同时得知的还有他自己的一些事。
后者先略过不提，前者对他们来说是绝对的好时机。
解夕朝道：“姜文海不愿意出面。”
季彦愣了两秒。
随即他嗤笑了一声：
“他倒是乖。”
“他有合同在身，确实不方便，毕竟夏睿言退了赛也可能回去。”解夕朝没有多说什么，“不管他了。我去找节目组。”
季彦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解夕朝摇了摇头：“你别出面。”
他道：“你跟云盼去玩会儿吧，这事我跟他讲过了。”
季彦抿了抿唇。
他知道解夕朝是不想让他卷进去。
他忍不住道：“其实……”
他想说其实这事跟解夕朝也没关系，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毕竟云盼跟他关系也不错，这话好像有些冷漠。
但是出头归出头，他自认做不到解夕朝这个地步。
顶多安慰两句。
然后再多陪陪朋友。
其实不出结果，最后他道：“盼盼遇到你，也挺幸运的。”
解夕朝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
他道：“替我带个饭。”
季彦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目送他出了门。
-
对于季彦要说什么，解夕朝其实知道。
他倒没有自己在付出的感觉，他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对他的教导在这一方面都是能帮则帮。初高中他都是班长，车祸之前刚竞选上学生会主席。
有些东西像是浸润在骨子里的习惯。
这也是他擅长沟通的原因之一。
唯一有点头痛的就是，学生时代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而他进入系统之后，系统权限对于小世界来说可以近乎于世界意志，这会儿只剩了个解闷的骰子，还有点不习惯。
不过……
解夕朝想。
问题也不大。
多绕一次，借力打个力也就是了。
这样想着，他敲响了导演组办公室的门。
里面传来了马鸿平有些疲惫的声音：“哪位，门没锁。”
解夕朝有礼貌地道：“马导，是我。”
里面的响动瞬间消失了。
片刻后，门被打开。解夕朝看到了马鸿平神色颇为不自然的脸。
*
马鸿平不是不自然。
他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这些天他和吕燕一直在盯解夕朝的事，但是说实话……颇有点收效甚微的意思。
这年头的观众也不是傻子。节目组打压解夕朝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是明晃晃的事了，哪怕是事实说出来粉丝都要先怀疑三分，更别说这就是纯粹的泼脏水。
二公的舞台太惊艳，虽然现场只有五百名观众，但马鸿平怀疑这些人已经都已经成了自来水——
他后来才知道当时之所以只有497票，两票是因为投票器失灵，一票据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因为蹦得过于快乐，等他反应过来要投票的时候，已经过了投票时间。
马鸿平叹为观止。
总而言之，《超级新秀》从来没有碰到过那么多录制repo。
这种机会曜欣当然不会放过。钞能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几个有意思的repo被全网铺话题，梗一个接一个，甚至吸了不少路人入坑，就想看看这个神级舞台长什么样子。
这几天马鸿平简直感觉自己在垂死挣扎。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盛弘那边很重视，带了几波比较高级的节奏，现在风向虽然还是几乎一边倒，但已经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主要是两个方向。
第一个可以概括为逆反：
“怎么这么多营销，下水军了吧，舞台还没播呢吹成这样，最讨厌营销咖。”
“真的要逆反了……反反复复就一句‘封神’，粉丝也不能吹太过了吧，万一播出来普普通通那岂不是特别打脸”
“差不多得了有完没完，天天踩着其他选手吹正主有意思不？”
第二个方向，则是为之后的恶剪作铺垫。
“解夕朝粉丝好横啊，正主身上的黑料洗干净了吗就吹，80咖滚出节目”
“我是看不懂一个靠排挤搞小团体弄出来的神级舞台有什么好吹的，大热选手的梦想是梦想，小透明的就不是了，献祭小透明为自己铺路真恶心”
所谓节奏，无非就是放大“黑料”，规避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这两个方向一个打时间差，趁着舞台还没播先压气势，另一个则是和节目组打起了配合，毕竟解夕朝总不能亲自出来澄清。
至于497票和当天夏熙泽和解夕朝互动的事，这些水军绝口不提。
马鸿平是佩服的。
佩服中也带着一丝心虚，以至于听到解夕朝的声音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觉得对方是在找他算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他自觉丢脸，这会儿看着解夕朝也十分不自在。
他说：“夕朝啊，有什么事吗？”
解夕朝看着他，素颜看着清纯又无辜。
他举起手上的U盘，很乖巧地说：“导演，我来举报。”
-
十五分钟后，房间里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在弄明白解夕朝确实不是来举报节目……呃马鸿平是说，确实只是来举报别的事的时候，他短暂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就又意识到，这也不是一件小事。
他皱着眉：“如果是事实，那这就是人品问题了。”
这话倒是真心话。
不过，听到解夕朝说完来龙去脉的同时，他心里又浮现了些别的念头。
文耀最近也跟节目组这边联系过。而平台这边的态度一直有些模棱两可。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夏睿言还是有些不满意。
主要还是定位。
小型团一共五个人，他们目前倾向的确定人选里，rap担当的乔野和ACE艾清源都是挺b的类型，再加一个夏睿言，实在是撞型得太多了。
相比之下，云盼这一款其实在排名靠前的选手里很少撞型。
同样是娃娃脸的陆星这回走的是少年清爽风，并且他的年纪其实不算小。
这个团还是缺个忙内。
再加上，这次舞台云盼急剧升高的人气……
“马导？”耳边传来了解夕朝的声音，马鸿平蓦然回神。
他咳嗽了一声：“这个事情节目组知道了，一定会严肃处理的。”
“有多严肃？”解夕朝问。
马鸿平：“……”
他看着解夕朝，对方还是一脸纯良。
让马鸿平把“这不会是一句逼问吧”的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敛了笑意：“我们会跟文耀那边联系，然后……”
“发退赛声明吗？”解夕朝道。
马鸿平噎住。
但他细想，夏睿言既然证实了有暴力倾向，那么平台那边肯定不会让他留在出道团当定时炸弹，这么一看，哪怕文耀想保，结果最好也就是找个体面理由退赛。
这么一想，他觉得没什么好模糊的，直接道：
“对。”
解夕朝颔首：“既然这样，那录音我就交给节目组了，由节目组这边放出来，确实更正式一些。”
马鸿平：“……”
“啥？”
解夕朝看着他，耐心解释：“就是夏睿言霸凌云盼的现场录音。”
“不好意思。”他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抱歉地道，“刚刚好像忘记说了，就是这个U盘。”
马鸿平：“…………”
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他抽搐着嘴角，看着解夕朝把U盘放在桌面上。
“我本来已经交给我的经纪人。”他道，“让她帮忙联系营销号那边了，您知道这种事口说无凭，还是有理有据比较好，本来今晚就要发的，我想了一下，还是得跟您讲一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毕竟夏睿言也是节目里的选手，我觉得你们该有知情权。”
后面的话，马鸿平已经全听不见了。
他只听到了一个关键词：营销号。
营销号是什么人？
这个世界上最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并且营销号之间很多都是有联系的，有一个人知道，说不定他们内部群的人都知道了。而营销号又和各大公司都有密切的联系……
他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哪是要“有理有据”啊。
这是恨不得昭告所有文耀的对家，这里有一个大把柄，快来落井下石啊。
这一下，文耀根本就没有退路，换人推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不仅如此，夏睿言的演艺生涯也算是毁了。文耀保不了，夏家也束手无策。
实质性的证据在手，对家绝对会教做人。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权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谢谢导演。”解夕朝道。
然后他顿了顿，“您是个好人。”
马鸿平眼皮一跳，手里的U盘差点因为这一句夸掉到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