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正烫着火锅,汤亮油辣,阵阵辛辣香气刺激挑逗着味蕾,各色食材随火红汤料上下翻腾,李三娘早就迫不及待的脱了斗篷,撸起袖子准备开动。

唐小五却没什么胃口,心事重重:“也不知我那两个朋友怎么样了……”

“小样儿,你人不大管得倒多啊?”李三娘不以为然逗他一句,筷子自辣锅里夹起叠黄喉戳进油碟,颤颤巍巍薄薄的三两片沾满了蒜泥香油,昏黄灯光下热气微微,一筷子入口,爽脆鲜辣。

“我不是……”唐小五委屈巴巴用筷子搅和着蒜泥,看着李三娘吃的香,自己却一口也咽不下。

李三娘一脸享受道:“嗯……好吃!要我说,你们这儿的锅子那是真不错,将来你也不用非得听唐子的搞什么子承父业,你也不是那做杀手搞情报的料儿,不如以后开个锅子店,开分号开到我们那边去,老身肯定天天让人去给你捧场!”

“三娘……”唐小五哼唧道:“快别逗我了,开什么店啊,我连太阳都见不着,好不容易逃出去也就看见了星星,月亮可都没出来……”

见人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李三娘也不忍再岔开话题,长出一口气道:“小阿渺,你不会一辈子都住这块,老身也不妨跟你挑明了,唐子会放你走,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虽说这些年我一直跟你讲外头的人事物,但你毕竟没有真在江湖上闯荡过,你咋能知道来拐你的那两人是好是坏?才一面之缘,就敢跟着人家跑,你啊你啊……心可真大,不怕扭头就让人给卖了?”

说着李三娘夹了块肉放在唐小五碗里,唐小五乖乖吃了一口却还是坐立难安:“不是的……他们绝对不是坏人!虽是头次相见,天太黑,其中一个大哥的脸我都没看清,可我就是觉得亲切得很,而且……他们都救过我的命,明明他们可以不管我的!但是……”

唐小五脑海中浮现出碎片画面:密道里,大门合拢氧气逐渐稀少,本就想甩掉自己的程如一却回身带着自己一起跑了出去;竹林里,本就境遇艰难的严况,还不忘替自己打掉避闪不及的暗器。

“除了三娘,我没有什么朋友……但隐隐我总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情义。”

言语间,唐小五的目光逐渐坚定,随即骤然拍案而起:“不行!我要去救他们!”

李三娘:“……?”

匆匆动身的唐小五被一把拉住,随即李三娘无奈道:“哎哟小兔崽子!你还说干就干啊?你去哪儿?人在哪儿你知道吗?这底下的机关你破得了一个么?我知道你年纪轻轻一股热血,也别这么容易上头,啥也不想蛮干啊?再说了……唐子也不会赶尽杀绝,说不定这功夫人已经被赶出去了呢?”

思及先前唐惊弦冷漠严肃的神色,唐小五连连摇头道:“不,不会的……三娘!我晓得你有招儿!”

李三娘还想劝他,却被唐小五拉住了手恳求道:“我知道……你是我爹的朋友,你真心待我但许多事不能不顾着他的面子跟想法……我不干别的,只要你带我去看看我的朋友,和他们说上几句话,确认他们平安就好!”

见李三娘仍有些犹豫,唐小五抿了抿嘴唇,鼻子一抽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啪嗒啪嗒顺着白嫩小圆脸滚落下来。

“诶呀我,你这!”李三娘瞬间败下阵来连声道:“哎哟小祖宗!得得得……我带你去,我带你去还不行吗!”

……

唐门之内通道杂乱,岗哨又多,身着红衣乔装打扮的唐小五战战兢兢头不敢抬,紧紧跟在李三娘身后。

“哎哟小少爷……你这样不是擎等着让人抓现行呢嘛?演戏还不会啊?”

经李三娘这么一提醒,唐小五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在假扮“另一个唐渺”。思及此,唐小五只好咽了咽口水挺起胸脯,怎料前方不远处却忽来一阵响动!吓的唐小五又连忙躲到李三娘身后。

“快些走!”

“老娘自己会走!”

似是有几人正朝这方走来,李三娘伸手一把将唐小五拽了出来,苦口婆心道:“小祖宗……你别这么心虚跟做贼似得……”她顺声往前头瞧了瞧又压低声音道:“听动静就是往咱这边儿来的,你这会儿是那个明面上的唐门少主唐渺,不是给关在小黑屋里的唐渺,大方一点,明白不?”

“晓得……晓得咯。”唐小五点点头,在自己软磨硬泡下之下,李三娘总算答应带他出来,可他这张脸太过特殊又有辨识度,虽然他蹭着李三娘的大袍子遮遮掩掩的从那地下城里跑了出来,可出来之后,四下通道入口皆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他躲是躲不过的,只能假冒那个“行动自如的唐门少主”。

耳闻脚步嘈杂声愈来愈近,唐小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李三娘抬眼一瞧,发现是几名唐门弟子正押送着一名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发髻红袍都凌乱不堪,身上被细弦割开的伤口还在淌血,脖颈上几圈被琴弦勒出的红印,但丝毫不妨碍她边走边骂声如洪钟。

“要不是你那琴结实,老娘才不会输!还门主呢!有种跟老娘赤手空拳再打一次!”

林江月败阵被捕,满腔不忿没一刻是放弃挣扎的,嘴上更是不饶人:“唐惊弦!老娘不怕死!有种就用你那破琴弦勒死我!快把我师兄跟程先生交出来,否则韩相公不会放过你的!得罪了朝廷,你将来就跟老娘一样当逃犯!”

李三娘见状不由感慨道:“嗬……这哪儿来的丫头,脾气比我年轻的时候都大。”

相比唐小五的惊慌紧张,李三娘倒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林江月,甚至觉得有几分面熟,而此时负责押送的唐门弟子也察觉了两人,看着唐小五一袭红衣的打扮,一名唐门弟子立即道:“见过少主,见过前辈。”

“啊……!”唐小五被吓了一跳,连忙死死抓住李三娘的手,被李三娘反掐了一把这才硬着头皮,挺胸抬头故作姿态道:“嗯,本少主随便走走,此乃何人啊?”

“阿渺!?”

万般不愿跟上来的林江月,却在看见唐小五的一刹那瞬间蹦了起来:“阿渺!阿渺!”

这张脸她忘不了,她找了十年的小师弟,不认得自己,不惜杀人都要逃离自己的小师弟。

“你安静一点咯!”负责护送的唐门弟子万般无奈,拦住要飞奔上前的林江月,正欲给少主回话时,却被迎面而来的唐小五一把推开了。

原本还害怕被人识破的唐小五,却忽然间冷静无比……他忽地上前,拨开人群,一步步既谨慎又迫切的走向形容狼狈的林江月,连李三娘见状都愣了一下。

眼前面孔在瞳眸中逐渐放大,唐小五只觉心被人狠力攥了一把,酸痛得他想哭,却又说不出个中缘由。

好熟悉的脸……好熟悉的人。

一刹那,热泪不觉浸透眼眶。

……

唐门另一侧的囚室内,面对袁善其的威胁强压,程如一仍旧满不在乎挑衅道:“程某说的是人话,袁中丞你听不懂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程如一……你休要嘴硬。”袁善其冷笑起身上前,伸手拍了拍程如一身后的椅背:“状元郎也曾在诏狱做客,这椅子你难道不识?”

“……”

程如一登时肩膀一颤,不好的预感与回忆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当初在诏狱,他假死前遭的罪里,就有这么一桩椅背长刺钻进皮肉的刑罚,当时疼得他直接狠狠咬了严况一口,那疤痕现在都还在。

现在他也想咬袁善其一口,恨不能把人直接咬死才好。

见程如一面上总算生出些犹豫恐惧,袁善其不禁得意道:“状元郎既如此识货,就没有什么新鲜的想法么。”

“有……”程如一咬咬牙道。

一旁的唐惊弦眉心愈发紧蹙,似是不愿旁观,起身便走,袁善其也朝他离去方向白了一眼,随即笑眼望向程如一道:“愿闻其详。”

程如一悠悠道:“若真是诏狱同款好物,那就得劳烦袁中丞先把程某放开,再屏退左右了……不才略有经验,这刑罚废衣裳,需得褪去一半才好消受这等宝物……毕竟俗话说得好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啊……”

“程如一!”

袁善其耐心耗尽,竟一把扼住程如一脖颈恨恨道:“当初何彦舟倒台你就像只丧门犬,是老夫收留了你给你口饭吃!你不知感恩却在狱中咬死了老夫不放,险些害的老夫受你牵连被罚了半年俸禄!就那么一个嫡女也不得不入观伺候牌位,再无嫁人可能!老夫如今以礼相待你还频频口出恶言,你这个……”

话未说尽,袁善其忽然爆发出一串惨叫!

程如一双眼血红,费力一口狠狠咬在了他小臂上!疼得袁善其连忙伸手扯住程如一头发,程如一还是死死咬着不肯松口,直到两侧护卫上前掐着程如一的牙关,才叫他松了口。

“还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袁老相公……”

程如一目光嫌恶的吐了口血唾沫,高声道:“什么恩,什么情?是,程某在上京混不下去时的确跑去求您了,可袁中丞您是怎样待我这只丧门犬的?”

袁善其捂住被程如一咬到淌血的小臂怒道:“你……你!”

“你什么你?”程如一立即打断道:“三伏天被按头跪在你袁府门外暴晒,这就是你给丧门犬的见面礼,你是年纪大了脑力不佳全然忘了么?袁小姐虽是你女儿,却心肠与你全然不同……若非她当时出来相救,我后面还有命给你当棋子吗?可你倒好啊……为了利益,亲生女儿也能拿来当棋子,事发竟然将她一个弱女子推出来给你背黑锅!杜将军的女儿杜小姐究竟是怎样死的!你心里全然清楚!当日诏狱之中的证词口供,句句皆是实情,便是你再如何用刑逼供,便是当朝天子驾临,我也绝不改口半字!”

“疯子……不识抬举的疯子!”袁善其被怼得哑口无言不由连声大骂:“蠢货,你真是不知死活!”

程如一被人扯住发髻,脖颈又被皮带勒住,身上下唯一能动弹之处如今也变得动弹不得了,他那双盛着红光泛波如同血海浪动的眼微微眯起,唇角微勾,一言不发却笑的格外挑衅。

“你何必自讨苦吃,你入诏狱不怪老夫,要怪就怪韩绍真跟严况,你跟他们才有不共戴天之仇!为何不能与老夫联手?难不成就因为当初老夫舍车保帅?”袁善其被咬了这一口,有些不敢上前,嘴上却还在持续道:“官场便是如此!程如一,倘若异位而处,老夫不信你就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异位而处?”程如一似乎听见了什么天大的乐子一般,笑的愈发张狂,眉梢微挑道:“我哪里体会过那般滋味……在你们这种人眼里,我是棋子,是踮脚的烂泥,你们怎能容许得了我异位而处!”

袁善其眼见程如一被迫仰着头,脖子扭动不得低头也困难,便上前去一把捏住了他下颔,试图让对方收回拿挑衅张狂的笑意。

程如一却不以为然道:“袁相公,你老了。”

“疯话!”袁善其挥手一巴掌,程如一避无可避只能硬受,本就红肿不堪的脸颊又多添一道掌印,他却仍旧继续道:“你老了,所以手也糙,劲儿也松。从前被你捏住的,今后未必还能任你拿捏。以往你抓不住的——”

“日后……只怕更是要离你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全体人员集合中……即将大团圆搞事情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