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地下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恒温系统和计算机运行的细微声响，以及各位研究员的小声交谈。
俞灯站在实验室的入口，怔怔地看着实验室里安静矗立的仪器, 轻声重复应珩刚才的话：“给我的……礼物？”
应珩点头：“是的。不过我并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
俞灯望着那台仪器, 心绪很乱。他张了张嘴，茫然地说：“我, 我也不知道……”
俞灯说不清楚他现在对于这台系统是什么情感。他讨厌无限世界, 但并不讨厌最初的这份礼物……当年的他得到这样奇妙的礼物，一定也是很开心的吧。
“……”应珩垂眸看着俞灯的表情，察觉到俞灯的反应在自己设想的情况之外。
“灯灯宝宝，你在这里稍等一下, 好不好？”应珩在俞灯的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带他来到实验室角落的椅子前, “我处理一下系统运行问题，再给你介绍它。”
俞灯的脑袋还是懵懵的，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应珩在说什么：“好哦, 应珩哥哥你先忙吧, 我……我只是有点惊讶，要缓一缓。”
“好。”应珩用手背碰了碰俞灯的脸颊, 才走到操作台附近处理问题。
实验室里的那些研究员围观了俞灯和应珩的互动，全都是见了鬼的模样。不过俞灯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
俞灯在椅子上呆坐了几分钟，闷闷地问：“统统, 这个系统……它是主系统吗？”
系统01回答道：【不完全是。这是初代系统运行核心，属于主系统的雏形, 但无限世界的主系统和它已经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这样呀……”
俞灯可以确认, 他的应珩哥哥绝对不会做出那种……把那么多玩家丢进无限世界里厮杀斗争的事情。他看过了应珩的档案，应珩虽然仍然孤僻冷漠, 但早就不是那个情感缺失的怪物了。
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才会让这台超大型系统变成无限世界呢？俞灯有预感，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不过统统，主系统会允许我知道这些真相吗？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它会和之前那样阻止我呢……”
【这段记忆很特殊，主系统无法对您进行干扰。】系统01温声安抚，【即使主系统想干扰您，我也会为您拦截的。】
在俞灯和自家系统交谈时，实验室里的那些研究员都在或明或暗地观察俞灯。这么观察片刻，他们纷纷从应珩格外特殊的态度里反应过来，其中两个胆大的研究员悄悄挪过来，和俞灯打招呼。
“嘿，我明白了……你好，你是那位俞灯小可爱对不对？”
俞灯暂时从思绪里回神，看向和他说话的那个女性研究员：“是我，你好。”
研究员笑眯眯地看着俞灯：“你的很多想法都特别有意思，好几次研究进度都是因为你的思路得以推进。”
“诶？”
俞灯感觉有些新奇。他的脑袋不太灵光，竟然也能影响这么精妙复杂的项目呀……这么一说还，还挺骄傲的。
这几个研究员知道俞灯是应珩的心肝宝贝，对他没有太多防备。俞灯听了半天，知道了他们在研究所里的部分工作日常。
“这个项目的前期雏形是几个元□□同设计的，后期其实算是应副所自己完成的，我们其实都是雇佣的助理而已，一般只是处理数据。”
研究员说这话时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往应珩的方向瞄了一眼：“应副所和他母亲一样，是天才中的天才，这个项目仅仅是副所长负责的项目之一，他比我们还年轻呢，已经完成好几个大项目了。”
……
俞灯和这些研究员简单聊了几句，等应珩处理完问题，这些人就立刻散开了，活像是有野兽在后面追。
应珩瞥了她们一眼，没有在意。他带着俞灯来到那台仪器前，低声说：“这个项目最初是由我父母负责的，但他们在十年前就去负责其他更重要的项目组了，几乎是全封闭的状态，这个项目进度一度停滞。直到五年前，我成为了主负责人。”
俞灯哦了一声：“难怪除了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都没怎么见过你父亲呢。”
“不过这也是我的要求，我不喜欢被干扰社交。”
俞灯深呼吸一下，问道：“所以……应珩哥哥，这个大型系统究竟是什么？”
应珩似乎是措辞了一下，为俞灯介绍：“这台超大型系统能够进行跨星域数据抓取，并且根据数据生成随机的超现实场景副本。它类似于全息游戏，但自主性更高，也更为特殊。”
俞灯努力理解应珩的介绍：“数据……？那里面的副本……都是程序构成的吗？”
应珩摇头：“不是的。灯灯，这涉及到了抓取技术。这个系统抓取的数据，实际上是那些濒死星球或是世界的数据。数据在抓取后将会被程序进行修复和完善。”
“对我们而言，那将会一场场游戏。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世界在系统里复活了，而不是死亡和被遗忘。”应珩顿了顿，“我的母亲说，这就是超大型系统存在的意义之一。”
俞灯有些哑然。
他之前每次通关副本，都觉得那些NPC是生动鲜明的，根本不像是普通的数据生成的游戏角色。没想到，那些NPC确实是活生生存在过的人，那些世界本来就是他们的家……
俞灯面前的屏幕闪烁起淡蓝色的光芒，最后变成一个标准的笑脸表情。俞灯慢慢地抬起手，指尖在那光芒闪烁的屏幕上轻轻触碰。
“这台仪器是系统的核心，对吗？”俞灯问。
“是的，这是负责维护运行系统的核心，它一直在进行学习。比较特殊的是，系统加入了情绪模块，能够使用情绪转化为运行能源。”
情绪……
俞灯眨了眨眼。这么说的话，玩家们的另一个疑惑也被解答了，那就是副本为什么要激起玩家的强烈情绪，副本主题又为何总是那样压抑的故事，因为情绪能够成为供给运行的能源。
俞灯在思索时，指尖仍然留在屏幕上触碰。和他指尖接触的屏幕上，缓缓出现了一块有点眼熟的宝石图案。
“诶，这是什么？”
应珩看了一眼：“灯灯可以把它当作是系统的密钥。”
“密钥？”俞灯一时间没有想到这是什么。他在系统前安静站了几秒，“应珩哥哥，我想知道，这个超大型系统……它安全吗？”
“只要底层逻辑和指令没有被篡改，系统是绝对安全的。”应珩眼里浮现出细微的笑意，“在我编写的抓取程序和运行逻辑里，首先保证的就是安全。”
这可是他想要送给灯灯宝宝的礼物，他绝对不允许出现安全隐患。
“根据进度，系统在年底即将完成三轮内测，很快就可以正式投入启用，宝宝，到时候我邀请你成为第一个正式用户，怎么样？”
……
在实验室里待了两个多小时后，应珩带着俞灯离开研究所，打算回自己的住所。俞灯接收了大量的信息，太阳穴已经有些隐隐作痛，但还是忍不住捋着这些信息。
他曾经想不明白的事情，那些关于无限世界的种种疑惑，都在他抵达研究所之后都缓缓揭开了面纱。
“宝宝。”应珩早就习惯了对俞灯使用这样亲昵的称呼。他停下来，抚了抚俞灯的眉心，“你有些不开心，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没有的。”
俞灯抬起头，抓住应珩的衣袖：“不是应珩哥哥的问题。我只是……感觉有些无力。”
是的，就是无力感。他现在明明已经知晓了大致的真相，也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无法做出改变。因为这里并不是之前副本那样的旧日时间线，只是他的回忆而已。
【宿主，您一直在改变。】系统01的电子音很温柔，【知晓过去，是为了迎接未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明白了统统。”
俞灯觉得统统说得有道理，虽然记忆无法被改变，但他可以改变未来可能发生的灾难，对吧？
俞灯重新打起精神，应珩才暂时放心下来：“没事就好，我带灯灯回家。”
俞灯坐在应珩的悬浮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街道上的环境。
原来他曾经来过这样的地方呀……唔，这里的环境和他去过的星际异种副本有点相似，只是应珩所属的星际联盟尚且处于发展阶段，仅有一个稳定的星系。
俞灯回到应珩的住所，带着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睡着了。不过他没有睡很久，大概两三小时之后，他听到房间外面的客厅传来交谈声。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到一对约莫五十岁的男女站在客厅里说话。
“最终阶段的研究已经完成了，我们也是时候休假了。啊，是俞灯吗？”
两人中的那位女士转过头，和俞灯打了个招呼。她有着一头浅金色短发，看上去气场很强。
俞灯愣了几秒。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的五官和异种副本里那位严执行官有几分相似，就连那种干练的气质也有点像。
“您好……？”
应珩走过来，轻轻抓住俞灯的手腕：“这是我的父母。”
男人的目光落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笑容揶揄，而女人脸上也露出很淡的笑容。
“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你对应珩的影响很大，我本该亲自去找你，但这些年我太忙碌，并且因为旧疾无法进行远距离跃迁，我很抱歉。”
俞灯摇头：“没关系的……您不用那么客气。”
“乖崽，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女人走过来，轻轻摸了摸俞灯蓬松的发顶，“应珩的情绪异于常人，和他相处其实并不容易，这些年辛苦你了。”
应珩的指尖动了动，有点想反驳母亲的话，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俞灯摇摇头，认真地为他的外星人朋友辩解：“应珩哥哥对我很好的，我们相处很和谐愉快的哦。”
“是吗，那太好了，乖崽不愧是最厉害的小福星。”
俞灯最开始有些拘谨，但应珩的父母很好相处，俞灯很快放松下来。他们聊了一会儿家常话题，俞灯眼前的画面跳转，发现自己再次来到研究所。
应珩不在他的身边，而他站在一间办公室门口，隐隐有对话声从里面传来。
“你们疯了？任何程序的运行都需要遵循规则，哪怕是情绪能量的转换也是一样的！”
另一个人的情绪有些激动，压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并不是年轻人的声音。
“我们辛辛苦苦研究这么久，难道只是为了保存数据吗？约翰，不提我们的星盟，其他星盟拥有非常广大的观众基础！没有人能够拒绝杀戮与争夺，这是人类基因里的战斗本能。”
“那是巨大的利益！无法替代的系统，无法估量的经济效益！”
“我也是项目的元老和投资人，我也被誉为天才，凭什么必须完全听从所长和她儿子的意见……我受够了！”
俞灯站在办公室外面，手心一片冰冷。
应珩之前似乎是提到过研究所内部有过分歧，那这些分歧……会不会就是无限世界产生的原因？还有他们提到的其他星盟，会是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吗？
“原来他们是抱有这样的想法。”
俞灯回过头，发现是应珩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俞灯有些艰涩地开口：“他们……在争吵什么？”
“他们想满足自己的私欲。”应珩说。
俞灯听很多人和他说过，人类是最复杂的生物，在利益和欲望极度膨胀且无法满足时，人类就会变成可怕的恶魔。
所以，原本该属于他的礼物，是被人为变成了可怕的无限世界吗？
应珩猛地踹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这番话会被应珩听到。
“当初的意见分歧是因为程序模块……原来你们心里是这样想的。”应珩不留情面地说，“你们不该出现这种愚蠢荒谬的想法，也不该继续待在研究所和项目组。你们被辞退了。”
俞灯视线里出现了几张不甘的脸，他们的嘴在不断翕动张合，但俞灯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画面再次猛然跳转。
俞灯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时间又跳跃了一次。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俞灯倏然睁大双眼。
研究所里一片混乱，深红色的警示灯把这里照得像是炼狱，警报器发出尖锐的鸣叫，应珩就站在他不远处。研究所里的大型仪器在人为操控下爆发出非法诱导质。
应珩的精神力在十几年的实验治疗下勉强保持稳定，但面对这样剧烈的力量冲击，终究还是在瞬间变得极度不稳定。他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强撑着朝那几个袭击者发动攻击，几十秒后，他的身体摇晃着倒下，因为精神力太过紊乱而陷入昏迷。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应珩把防御手环和传送装置戴在了俞灯的手腕上，眼神不复平静：“抱歉……本来想带宝宝尝试系统玩法的……”
“靠，这家伙真是怪物啊，明明都已经陷入紊乱，还差点被他的精神力劈死……”有人靠近了俞灯，嘴里说着，“这是应副所的那个小宝贝？啧，还是别多生事端了，洗掉他的记忆就行了。”
俞灯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的动作，也没办法说话。他感受到某种气压带来的窒息感，眼前阵阵发黑。
“记忆清洗即将完成。”
“精神力暴动警告！请选择压制方案！”
“检测到指令输入者权限过低，检测到恶意入侵，正在启动防御程序……”
“不好！系统出现失控——！系统在更改指令！快快快，输入之前准备好的新指令，把原有的防御系统解决掉！”
“滋滋……系统程序已更改……滴，系统自动抓取程序已经启动，已确认随机参与群体！”
“……”
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俞灯耳边出现了急促的对话声以及各种仪器的警报，随后，他听到了一道生涩呆板的电子音。
【叮。系统正式启用，参数调整中……无限世界正式开启。系统将根据新指令更改现有副本数据，系统将坚决维护无限世界的运行。】
……
俞灯像是漂浮在水中，又像是在踩在云上。许久之后，他的视线才重新聚焦，发现自己站在自家别墅的后花园。
奇怪，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俞灯的脑袋很疼很疼。他拼命回忆，脑海里出现了爆炸的火光和尖锐的警报……哦，他想起来了，他经历了一场有预谋的背叛和袭击。
被强制清洗的记忆缓缓恢复，俞灯闷哼一声，眼底蓄满了眼泪。
他想起来了，也知道了关于无限世界的一切……可是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的应珩哥哥后来怎么样了？应珩的精神力本来就不稳定，被这样故意刺激，会严重受伤的吧？
还有统统和他那些任务对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被赶过来的俞封扶住。
“乖宝……你总算回来了，有没有受伤？”
俞灯眼里的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他闷闷地把他在星际的事情告诉了哥哥：“我已经知道无限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哥哥，我们所有人都是倒霉蛋而已。”
俞封的手臂发紧：“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辛苦乖宝了，疼不疼？”
俞灯缓缓摇头：“所以哥哥，我们要做的……”
俞灯说到这里，顿了几秒，抬头看向远处。他记忆里的家温馨美好，远处的街道静谧安宁，可事实上，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巨大的牢笼里，被迫进行永无止境的厮杀和斗争，玩家们在无限世界惶惶不可终日，时刻被死亡威胁。
系统01仿佛能猜出俞灯在想什么，温和地说：【无限世界已经不是最初给您的礼物了，毁掉它吧，宿主。】
俞灯的睫毛轻颤，嗓音很轻，但又很坚定：“我们要终止无限世界的运行，毁掉主系统。”
说到这里，俞灯脚下的地面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天空裂开巨大的裂痕。
俞灯愣了一下，想到某个问题，问系统01：“统统，到现在为止，我睡了多久呀？”
【您在梦境中的睡眠时间已经有三十五小时。】
这，这么久？！难怪他感觉有些不舒服。副本也没有提示让他们离开……那他可以主动打破梦境吗，反正意识之海不会伤害他的，对吧？
俞封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乖宝，我们得主动离开梦境了。”
俞灯点点头，拿出自己的权杖，狠狠地朝天空中的缝隙挥出攻击。俞封的藤蔓也猛地抽向裂痕。
咔擦。
俞灯听到一道碎裂声，随后意识猛地下坠。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的终于是船长室的模样……等等？他的船长室怎么进水了？
俞灯茫然地扭过头，看到意识之海掀起海浪，水流从船长室外面涌进来。他的指尖触碰浪花，被温柔缠绕。
而这些水流仅是环绕在俞灯身边，水里有一条两米多长的半透明小鲨鱼，正在用它的鱼鳍按压他的胸口。
看到俞灯睁开眼，小鲨鱼眼神发亮，俞灯竟然从一条鲨鱼的眼神里看出了三个字。
“你醒啦？！”
俞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又缓缓闭上眼。
太离奇了，他一定是还在梦里没醒来，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一条鱼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