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海风带着凉意，沈钰坐在长椅上，他把耳机摘下来。
一半白一半水晶，小小的一粒，静静地躺在宽大的手掌心里。
顾明衍大概已经认不出来了，这是他十三年前送他的。
那时他们第一次见面，十二岁，六年级，沈钰在村镇小学读书，中午放学时看到一辆气派的熊猫大巴车开进村里。
车身上标着Panda和“市国际双语小学”。
不少村小的同学都跟过去凑热闹，那辆熊猫车开到村里的果园实践基地，停下来，好像是要上什么素质拓展课。
沈钰从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门课，车门打开了，他看见一个个同龄人从车上下来，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女生是及膝的格纹百褶裙、白衬衫、绀红色小领结，男生是长领带、白衬衫、藏青色校裤和外套。
年幼的沈钰第一次在自己真实生活里见到这样的校服，那些男生女生好看得就像在拍电视剧一样。
“哎、哎，看那边——”
一阵耳熟到厌恶的声音，他侧头，看见班上三四个男同学蹲在草丛边，正往那边在瞧什么。
碰到他们准没好事，沈钰低头快快地路过。
“王哥嘞？快来看——啊！这不是扫把星吗？过来扫把星，啧，叫你过来听见没有！妈的还敢跑！王哥逮住他！”
那时候的沈钰只有一米三几，非常矮小，但班上的男生普遍有一米四一米五，还有一米六多的。
一米六五的王哥一把拽住他的书包，仗着三十多厘米身高差将小沈钰拖过来，抬手扇了一巴掌：
“你个扫把星，叫你过来你还敢不听？”
“哎王哥你怎么敢打他啊！脏了手了，来来来赶紧擦擦，省的倒霉呢！”
沈钰的爸妈在他六岁生日那天去给他买蛋糕，结果双双车祸离世，他被外婆接来收养，村里老人都说他不吉利，命带扫把星，把自己爹妈都给克死了！
外婆现在病重在村医院躺着，管不了小沈钰，外公早年过世了，家里就剩下个儿子，也就是沈钰的舅舅，结果还是个赌徒。
外婆的治病钱、沈钰父母车祸的保险金全部被他拿去赌光了，村头到村尾每家人都被他借过钱，舅妈实在受不了带着孩子跑了，村里人都非常不待见他们一家。
有时村里的大人看到小沈钰受欺负，也都不管，甚至默许自家孩子欺负他。
来这里已经第六年了，矮小的沈钰早已总结出了经验，与其反抗不如表面装作麻木，事后来更阴的
这样正好做实他扫把星的称号，凡是跟他有接触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发生不好的事情。
“扫把星，今天哥几个给你看个好看的，你看那边！”
没有选择的余地，身后的同学摁着他的脑袋转过去，沈钰看见一个穿格纹裙的女生站在树下，可能是饿了，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根自己带来的火腿肠，正打算剥开吃。
几个男生嘿嘿地相视一笑。
…有一个人准备吃火腿肠，沈钰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
“看得懂不？”后脑勺被重重地敲了一下，“瞧瞧！这家伙还装纯哈！”
“他成天都搁那儿装！长得这么娘么唧唧，我看啊，他压根就不喜欢女的！”
“不喜欢女的…那还喜欢男的啊？我操！”旁边的王哥赶紧跳开一步，“太恶心了！死二尾子！”
“我去！那女的怎么不吃了，靠！咋还跑了？妈的扫把星真不愧是扫把星啊，滚远点！”
莫名其妙被抓来打，又被莫名其妙一脚踢开，沈钰已经习惯了，他背好书包离开，走回放学的小土路上。
阳光从树叶漏下变成点点光斑，他低着头在想，从小到大他似乎…确实没有喜欢过女生。
…那自己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喜欢男的吗？
沈钰顿住脚步，回头看那几个班上的男生，他们没有火腿肠看了，想找飘起的裙子看，校服女生们又都集合进果园去了，什么都没看着的他们正懊恼地骂粗话。
…一群蟑螂。
怎么可能喜欢男的。沈钰厌恶极了，一想到自己的生活充满着各种各样的蟑螂，每天都在身边爬来爬去，他真想拥有一瓶杀虫剂，如果杀人能不犯法……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绕了一圈，小沈钰伸手掐断了它，改成真想跟爸爸妈妈一起去天堂。
小土路转了个弯儿，这边的树木前段时间被锯了，豁出一大个口，视野空出一块，沈钰清晰地看到熊猫大巴车停在那儿，门还开着。
车上的学生应该都走光了，沈钰悄悄地靠近，想近距离看看熊猫车，还没走两步，他听见车上有响动……
沈钰躲回灌木后面，蹲下来偷偷地看，下一秒他看见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那人长得很高，比之前穿校服的男生女生都要高出一个头，白衬衫穿得很松散，前两个纽扣都敞着，露着脖子和锁骨，领带松松地打个结挂着，藏青色校服外套干脆就不穿了，随意搭在肩上。
他似乎还没睡饱，困困的从车上下来，耳朵上戴着耳机，一边还挂着，一边已经掉了，也懒得管，由着那细细的耳机线垂在他肩上一晃一晃。
刚才准备吃火腿肠的女孩一路小跑过来，她高高瘦瘦皮肤很白，马尾辫在背后一跳一跳，见到他开心地喊：
“顾明衍——”
那个少年转过头，沈钰看见他笑起来，站在阳光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好像会发光。
他跟那女孩说话，沈钰听不清，只看见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地走远了，林叶间的光斑洒在他们身上，在校服外套和格纹裙上流动，美好得像住在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忽然，精灵少年停住脚步，转过来，沈钰立刻低头，怕被看见，也是他自己多心，很快他就听见精灵在叫另外一个名字，大概是同班同学：
“霍胜霆！你还走不走了？”
对面的树林里发出“啊！”的一声，一个校服男生着急忙慌地跑出来，一手拿漫画书一手拿糯米团，嘴里吃的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
“明衍哥！你等等我——”
旁边的女生哈哈笑起来：“你也太搞笑了吧？还有心情吃东西看漫画！老师都叫几遍集合了……”
“别管他，磨磨蹭蹭的，让他被老师抓去罚站。”
沈钰听见那个叫顾明衍的少年这么说着，但脚下的步伐明显放慢了。
漫画书男生把糯米团三口两口咽下去，赶上他们，三个人一起去果园基地里，再也看不到了。
那天下午上学，班上那几位男生都没有来。
听说中午不知吃了什么东西拼命拉肚子，三个人挤着旱厕噗噗噗，那位王哥甚至拉到脱'肛送卫生所去了。
沈钰没什么表情，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写作业。
解决了这个小团体，也并不意味着今天可以安稳地度过。
傍晚放学的时候，沈钰又看到那几个催债的。
这些人比他大不了几岁，很早就辍学了，听说拜了什么大哥，每天游手好闲当小混混。
舅舅欠了不少赌债，第一次催债时这伙人冲进家里，一把抓住他，以为是赌鬼的小孩，立刻暴打一顿，并威胁数到十，再不出来还钱就把你儿子手指头剁了！
最后是邻居出来喊话，这是侄子啊，妹妹的孩子！又不是亲生骨肉，你就是把他剁碎了喂狗，人家也不会还你一分钱！
此时这几个人正蹲在墙角嘀嘀咕咕，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低头研究着，那玩意还挂着一个粉色毛球，一看就不是他们的东西，不知道是哪里偷来的。
沈钰不想掺和他们的事，赶紧走，那伙人做贼心虚，突然抬头叫：
“谁在那里？追上去！”
沈钰立刻跑起来，几个人在小巷里围追堵截，对方人多，没两分钟他就被堵到角落：
“你是不是看到了？”
沈钰被一阵拳打脚踢地摔在地上，他用书包保护着头部，不说话。
“我警告你啊，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
“说出去怎么样？”
忽然一个俊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沈钰从书包带的缝隙里偷偷往上看，看见一个高高的少年坐在墙上，逆着光。
是那个叫顾明衍的人。
他唰地从巷子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看他们像在看几只老鼠：
“偷手机，挺行的啊。”
中午自由活动结束回来，就听副班长说手机没了，说路上有个麻子脸的人撞了她一下，几个女生帮她去问有没有认识这样的人，听村里一位阿婆说这是一帮小混混，她们就不敢去要了，家里倒也不差一两部手机，没必要去冒险。
顾明衍正闲着发慌，很想出去冒险，拜托副班长下午帮他翘了无聊的果园实践课，别跟老师打小报告，他溜出去找找。
“我们没偷！”
这三个小混混只有一米六几，被顾明衍一米七的个子震慑了，立刻否认。
他们混社会也懂得看人穿衣打扮，这人穿得这么气派的校服，又是大巴车拉来的，这种学校的孩子爸妈都是城里有钱有背景的人，不敢招惹，不像那个扫把星，打了就打了村里也没人管他死活。
而且那手机的牌子他们都没见过，一看就是高级货，价格肯定也贵得吓人，万一真闹去警察那里，这偷窃金额弄不好要进去！
“是…这扫把星偷的！”
“他家欠钱，最会偷鸡摸狗了，不信你去查他口袋！”
沈钰身体一僵，他的右腿刚才被踢麻了，现在感觉到右边裤子口袋…好像真的有点重，可自己没有偷东西！
“他偷的？”
顾明衍抬手一巴掌招呼过去：“那你们刚才打他干什么，当我瞎啊！”
这边先动手了，小混混们也不甘示弱，几个人彻底打起来。
顾明衍从小被妈妈送去学散打，但国际双语的校规又很严，他好久没打架了，正手痒，这些人就往枪口上撞，不仅偷手机，还去殴打看起来三四年级的小弟弟，真是没种，被打也是活该。
不到两分钟，三对一的打架就分出了胜负。
“挨个跪好。”
年幼的沈钰感觉顾明衍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战无不胜，在帮弱小的自己出头，矮小的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被打得躺在地上还没法爬起来，只能侧着头看过去，看到那群小混混被顾明衍连踢带踹地跪好。
校服闲散地披在少年身上，风一吹，空荡的袖管便微微摆动，那些欺负他的小混混被彻底打怕了，跪在地上，一边说对不起一边给他磕头，顾明衍在一旁悠哉悠哉地录像，懒洋洋的又很戏精地说：
“磕头大声点啊，朕听不见。”
年少的沈钰没心思听那些人跟他道歉了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他们的磕头声都要大，轰隆轰隆的，快把他整个胸膛都震破了。
“哎，你没事吧？”
等顾明衍折腾够了，那群小混混也被折磨得青一块紫一块，连滚带爬地逃走，他走到挨打的可怜弟弟身旁，蹲下来，朝他伸手：
“能爬起来不？”
这家伙很矮小，被三个人群殴真是惨，身上衣服也有点破，脏兮兮的一团缩在那，跟流浪小猫似的。
沈钰没有握他的手，他拿开原本护着头部的书包，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小混混偷来的手机，递给顾明衍：
“还给你。”
顾明衍看到书包下探出的那张脸的一瞬间，浑身剧烈一震，这一刹那甚至都忘记了该怎么组织语言。
…好…好看！
哪怕沾了脏兮兮的泥土，被打出了青紫的伤，也掩盖不住那张脸。
这张脸比他在娱乐公司见过的所有小童星加起来都要更精致，五官的比例和脸型都是无比完美，经得起镜头和荧幕反复放大，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类型。
顾明衍没带家里名片，不然真想递一张问问这个弟弟，有没有兴趣加入他爸的明世工作室？虽然现在规模还很小，假如没有兴趣的话，也请不要加入其他竞争对手的公司好不好？
沈钰看他一直没接，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不…不是我偷的。”
“…噢！我当然知道。”顾明衍收回一直盯着人家脸看的目光，赶紧接过手机。
沈钰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机，村里别人的手机都是厚厚的，上面一个方形屏幕下面有好多按键，不像这样一整个薄薄的长方形，连个按键都没有，能很轻便地捏在手里，像外星人用的科技。
这个挂着粉毛挂坠的，应该是一个女生的手机。
而顾明衍手上拿着的，也是这么轻薄的长方形。
他们的手机是一样的同款。
沈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难受起来。
“喜欢这个吗？”
顾明衍也发现了对方一直在看自己的手机，像是很感兴趣。
这是前不久刚发布的第一代iphone，说是什么划时代的产品，他们班上同学几乎都换上了。
妈妈从美国带了几台送他玩，顾明衍堆在柜子里连拆都懒得拆，这几天刚拿出来，没两天就用腻了，倒是眼前这个漂亮弟弟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的手机，让他觉得很稀奇：
“对了，这里面还录了刚才那几个小混混给你磕头的视频，你要是喜欢就点点头，我送你当个纪念品吧。”
沈钰不点头，这种东西肯定很贵，他不能收，而且他也没有那么喜欢这个外星科技，他更喜欢……
那时候，他盯着顾明衍看，从头到脚每一寸，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