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量间，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来，打断了两人间短暂的沉默。
医院所有工作人员在上班时间都带口罩，衣帽鞋也均有制式，阮萌萌分不清楚此刻来人是不是早上给她办入住的那位。
陆时均侧身一步，站在了阮萌萌侧后方，给护士让出了个位置。
“阮萌萌是吗？”对方对照着手中的平板，核对患者医嘱信息，见阮萌萌点头，才扫了她腕带上的二维码，“抽血了。”
说话间，对方从工作台上拿出两个贴好标签的标本瓶递给她，“等下有大小便时取点样本，留好后放去标本柜。”
阮萌萌默默接过，偷偷瞄了陆时均一眼。
对方依然一脸谁也不爱的清冷白月光样，这让阮萌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羞赧之心瞬间散去。
纠结个屁，别说小仙女了，就算是女神来了，在他陆教授面前依然得留个大小便标本才能放行。
阮萌萌收好标本瓶，护士又拿出一个小框，里面装满了采血瓶，数量之多是阮萌萌一眼看过去数不清几个的程度。
“把两只手的袖子都挽起来，我看看你的血管情况。”
护士嘱咐完，阮萌萌慢吞吞地挽起衣袖，她看着那一个个小空瓶在护士手中挨个扫过，视死如归般将手伸出，心一横头一转：“来吧——”
下一刻她就发现，原来站在她身旁的陆时均，已敏感地连退两步，同时将右手背到了身后。
“……”怎么这么久了还记仇呢，阮萌萌心想。
不就是当年中考体检抽血时，她一时没忍住咬了排在自己身后的他一口吗。
大概是阮萌萌嫌弃的眼神太过于直白，陆时均被看得有点承受不住，他捏拳抵唇轻咳一声，多少有些欲盖弥彰：“怕挡了光，影响她工作。”
阮萌萌还没回话，倒是护士小姐姐没忍住笑了：“别紧张，我争取一针到位，很快就好。”
说完，她熟练地拉过阮萌萌的手臂，在手肘间轻拍几下，以指腹一点点试探，找着血管位置。
“好的，麻烦你了。”阮萌萌声音听着正常，可陆时均分明瞧见她背对着人的小脸紧绷，嘴唇紧抿，分明是一副紧张极了的模样。
陆时均有些想笑。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有进步的。至少现在内心再怎么害怕都好，当面还是知道装一装的。
“你看准再扎，”陆时均看向护士，忍不住叮嘱，“她血管细，藏得深，不太好找。”人还娇气，怕疼。
护士闻言，抬头看着陆时均，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陆博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阮萌萌则是一脸“我就知道”的了然，看，这家伙果然记仇！
“消化道肿瘤的病人贫血症状都比较严重，抽血会比较难一点。”陆时均没理会阮萌萌，只对护士解释了一句。
倒也不能说记仇，只是他真的很难忘记。
很难忘记，当年的自己明明只是出于好心，才答应把手腕借给自称晕血的某人握着借胆。可谁知在针头戳到她肘窝静脉的那一刻，那个即便扎着个高高的丸子头身高也只到他下巴、平日看起来乖巧活泼的少女，竟毫不犹豫地露出了尖牙，狠狠照着他手腕上咬了下去。
有多疼陆时均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那一口下去见了血，他因此在手腕上扎了两周的绷带。
那两周里学校内流言四起，最夸张的版本是说他因学习压力过大，想不开割了腕。
彼时罪魁祸首阮X萌不但没有反省，反而跟着津津有味的看热闹嘲笑他。
当然，以陆时均的心性，这些身外之事倒不至于能影响他。真正让他煎熬的，是从那次事件后，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正在发生的控制不住的变化。
一开始是噩梦中出现了阮萌萌呲牙咧嘴说要吃了他的凶恶模样，追着他跑遍了整个校园，一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留给他。慢慢的这追逐就变了味儿，也不知道从哪天起，梦中的丸子头少女再抓起他手腕时，再不是凶神恶煞，而是眉目含羞地，只嘴唇轻轻地在那处碰了下。
惊醒后的陆时均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两人过往相处中很多曾被忽视的细节都在那一刻清晰。他强压着内心的震惊，大半夜的蹲在卫生间偷偷搓洗弄脏的被套，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思想似乎在拼命挣扎着想要脱离现有的轨道，正跃跃欲试地想朝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奔去。
当然，关于坚持着“什么阶段就该做什么事”的自律少年陆时均在这一刻的心理挣扎，“喜欢上谁就立刻想要原地表白”的冲动少女阮萌萌是理解不了一点。
毕竟陆时均也没给她理解的机会，在他拒绝了她莽撞的告白后，两人之间的那点青春懵懂就非常干脆地落了幕。
干脆到等陆时均到了他认为“恰当的”年龄时，阮萌萌整个人已经远成了他的触不可及。
陆时均是有点遗憾的，但却不后悔。
人总要先能自立，才有爱人的能力。若当初他选择和阮萌萌一起谈一场离经叛道的早恋，那么在那日阮萌萌捏着检查报告站在他身前时，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为她做这么多事。
阮萌萌并不知道自己的一个眼神，便引起了陆教授的一场回忆杀，此时护士的采血针已经精准定位，血流正从细细地采血管中被缓慢抽出，填充着一个个采血瓶。
阮萌萌双眸紧闭，嘴唇发白。陆时均能看得出她是真的怕，但也真的坚持住了没抱怨。
他们是真的都成熟了。